石码有一座古桥,一头是关帝庙,另一头曾是河豚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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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海桥是一座非常古老的桥,桥中央的石板用草书写着龙海桥三个字,边上立有嶙峋石碑,同样狂草肆意写龙海桥。这周边的地名叫竹厝码。厝是方言,意为房屋,由于龙海桥地处九龙江出口,河堤两岸漂亮的不整齐石块有些苔藻,土壤湿润,于是建竹楼,故有竹厝码之名。龙海桥以及附近都是微湿而粘些青苔的青石板路,有点小滑,毕竟不知多少草鞋、皮鞋、木屐踏过这里。我幼时的龙海桥已是日落黄昏了:上百年前曾是繁华无比的港口航道,披蓑衣的渔民从桥洞摇晃而过,阴雨蒙蒙,鱼虾成箱,往来街市,热闹非凡,铜钱法币,美元洋钞,或者西洋番人,奇淫巧计,望远镜万花筒卷烟钢笔,络绎不绝,商民市民渔民番民,乐不可支。

龙海桥的这边“桥头堡”是关帝庙,桥的那一边“桥头堡”是河豚馆以及一棵巨大的树,树下搭着遮光蔽日的棚子,闽南的日光只是单纯的热,阴影之下便是海风阵阵。棚子下面有一两家摊位在售卖闽南特有的消暑冰饮:“四果汤”,早年的美食都是无证经营。棚子下还有些七横八竖的石桌石椅,不知何年何月,不知何人从何地运来放置于此,这是老人的天堂,早年扇子都是用干枯植物编织的,老爷子穿着破旧背心,下象棋,有锈黄茶盘泡着铁观音,我们把这样享老的老头子叫做“老相公。”我在那些老人之间学会了下一种特殊的“乞丐棋”,以树枝和石块做棋子,真是乞丐级别简陋。那个时候探亲访友是没有用手机先问在不在家的,而是直截了当登门拜访,因为一个亲友如同几百年前的亲友一样,住同样的房子讲同样的话。

老相公下象棋的对面就是河豚馆,简陋得可能没有营业执照,但它是全石码镇,甚至是龙海市最好吃的河豚粥馆。河豚处理不当是有剧毒的,烹饪得当是人间美味,吃一顿河豚粥,就是一次甘畅淋漓的激流勇进,无需想自己已婚未婚,家庭亲人,人生价值如何如何,只管吃下眼前这碗本地最美味的河豚粥,享受当下味蕾的惬意,诸端烦恼抛之身后。印象中有许多人远道而来,专程吃这一家的河豚粥,记得我年幼的身板路过店门口都感觉拥挤。

我家附近,桥的这边是一座庙宇,里面供奉关帝。每年的庙会时节,竹厝码地方六旬以上的老人会穿上蓝色长袍,黑色洋礼帽,棕色拐杖,这样的打扮坐进庙里,接受祝福并代表草民向天公祈福,用传统的说法,就是玉皇上帝。一群老相公向苍茫的星宇默默祈祷的场面,自从我离开竹厝码,再也没见过。那时的人们可能真的有所相信。

我童年是在龙海桥这边的闽南传统“大厝”里长大的,古厝很讲究,有专门的过道,后花园,房梁上塞着一些少儿不懂的咒符,房间的墙壁是深沉黑色的木墙,地上的红砖错落有致,大木门的锁就是用一根粗壮木条砌在合适的位置,不用一锁,坚固无比。二楼的阶梯狭窄陡峭,二楼木门像极了轰炸机的投弹仓门,为贼者断上不去。庭院有一方弃用的磨碾——婴儿时的我曾有一场重烧,差点将我的稚嫩生命焚烧掉,心急如焚的母亲连夜摆动磨碾碾磨羚羊角,喂我羚羊角水,拯救年幼的我,也不知那心惊肉跳的一夜母亲哪来的巨大力量。六七岁时,我在那个弃用的磨碾的小坑里养小鱼,只是最终我没能拯救这条市场上误买的小鱼,那时我想如果母亲不搬起这个磨碾,我就是那条小鱼。

上述是大约二零零五年的光景,十年之后我再路过竹厝码时,我已找不到路,只看到一条宽阔的双车道桥梁,干净整洁,街边的小吃店都挂上营业执照,两边的行道树举世无别,这样的场景实在是每一个城市都看得到。接着我看到一个令我心惊肉跳的石碑,上书:龙海桥。正宗楷体,童叟无欺,阔气石碑四四方方。转眼看到阔气桥边一所用铁门关起来的庙宇,一棵忧郁老树。我开始想起那些湿润空气,蒙蒙细雨,往来的渔民和蓑衣,美味的河豚粥……我在想,如果连我都离开人世,还有谁记得曾经的龙海桥是青石板路的。

如果有一天石码古镇全遭毁坏,我愿客死他乡,不认故里,这是保留我作为石码人最后的尊严。被人将记忆割裂,面对不复存在的一切古老美丽,是一种比无法叶落归根更大的痛苦。我不愿意这样再看到昔日熟知的一桥,一木,一屋被不由分说的将我的童年现代化、城市化。保留原貌对房屋进行更干净更卫生的现代化是做得到的,可气的是,拆掉古厝是为了盖楼盘。现在龙海桥上走过的不再是穿着雨衣的渔民,而是那些饭后走一走就能活到九十九的群众们。他们之后的几代孩子将没有民风,没有方言,没有掌故传说,人生奋斗的目标从拼搏大海转变为自己先民曾有的美丽闽南建筑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伊卡洛斯式的楼塔。一间一间的把自己关起来。没有家长里短,没有无证经营的四果汤,大树阴萌下的童年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楼盘、股市,如同不谙吴语的上海人,没有城墙也没有四合院北京人一样。直到那时,小镇终于实现发达的梦想,而我也将无法面对一个发达的古镇,这是比客死他乡更残忍的事情,我宁愿客死他乡,这样,我的记忆还保有温暖,我还有作为古镇人的尊严。

 

文/之滨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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